《按监演义帝王御世夏商志传》,明人锺惺编辑、冯梦龙鉴定,清嘉庆甲戍(十九年,1814)新镌,稽古堂梓行。此书是明代历史演义小说中的一种,以夏商两代的兴衰更替为主线,将神话传说与历史记载融为一体,编织出一部波澜壮阔的"上古演义"。在明代中后期,历史演义小说极度繁荣——从《三国演义》到《隋唐演义》,从《东周列国志》到《封神演义》,几乎每个重要历史时期都有一部或多部演义小说。《夏商志传》正是这一洪流中的浪花一朵,它上承《开辟演义》(讲盘古开天至周初)之余绪,下启《封神演义》(专讲武王伐纣)之前声。
此书的署名颇为值得玩味。"锺惺编辑"表明编纂者是锺惺(1574-1624),明代著名的文学家、评论家,竟陵派的创始人之一。然而锺惺在世时并未编纂过这部小说——这是明代书坊惯用的"伪托名人"伎俩,借锺惺的大名来提高小说的销量。同样,"冯梦龙鉴定"的署名也只能姑妄听之——虽然冯梦龙(1574-1646)确实是明代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三言"的编纂者),但他是否真的"鉴定"过此书,已无从考证。这种利用名人效应进行图书营销的做法,在明清通俗小说的出版史上极为常见,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研究的文化现象。
上古演义:夏商两代的历史叙事
《夏商志传》的叙事从夏禹治水开始,历述夏朝的兴衰(大禹、启、太康失国、少康中兴、夏桀暴政),然后转入商朝的建立与发展(成汤革命、伊尹辅政、盘庚迁殷、武丁中兴),最后以商纣王暴虐无道、周武王伐纣作为全书的终结。整个叙事框架以司马迁《史记》中的《夏本纪》《殷本纪》为骨架,但填充了大量的民间传说、神怪故事和作者的文学想象。例如对妹喜、妲己等"红颜祸水"的描写,在正史中仅寥寥数语,在小说中却被铺陈为洋洋数千言的精彩篇章。
帝王御世:演义小说中的历史教化功能
书名中"帝王御世"四字点明了此书的核心主题——君主的治国之道。在儒家正统的历史观中,"有道"与"无道"是评判君主的最高标准:夏禹、商汤、周文武是"有道明君"的典范,夏桀、商纣则是"无道昏君"的代表。《夏商志传》通过这两类人物的对比叙事,向读者传达了"有德者得天下、失德者失天下"的朴素历史哲学。这种"以史为鉴"的教化意图是明代历史演义小说的共同特征——它们既是"小说"(虚构文学),也是"史鉴"(道德教材),在娱乐大众的同时也承担着社会教化的功能。
嘉庆新镌:一部明代小说的清代回响
此本为清嘉庆十九年(1814)"新镌"本,由稽古堂梓行,距离锺惺、冯梦龙的时代已近两百年。一部明人编纂的小说在清代中期仍然有人愿意重新刊刻,这说明《夏商志传》在读者中的受欢迎程度相当持久。清嘉庆年间正是中国通俗小说出版的又一个高峰期——随着城市商业经济的复苏和市民阶层的壮大,各类小说、戏曲的刊本层出不穷。稽古堂作为一个地方性的书坊,选择重新刊刻《夏商志传》,显然是看中了"夏商演义"这一题材的持续吸引力。新镌本在版式和字体上做了改进,相较于明末的旧刻更加清晰美观,反映了清代中期刻书技术的进步。
神话与历史的交织:演义小说的叙事策略
《夏商志传》最吸引读者的地方,在于它将神话传说与"信史"巧妙地编织在一起。大禹治水时遇到的种种精怪、夏桀宫中豢养的食人猛兽、商纣王与狐妖妲己的孽缘——这些明显属于神话范畴的元素,被作者以"史传"的笔法写出,营造出一种"神话即历史"的阅读效果。这种叙事策略可以追溯到《史记》本身——司马迁在《夏本纪》中记述大禹治水时,同样包含了大量神话色彩浓厚的内容。《夏商志传》只是将这一传统推向了极致:如果说《史记》是"以史学家的严谨来写有神话色彩的历史",那么演义小说就是"以小说家的想象力来为历史骨架填充血肉"。
从《夏商志传》看中国历史演义小说的谱系
《夏商志传》在中国历史演义小说的整体谱系中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它属于"列国志传"系统(以明代余邵鱼《列国志传》为代表)的"前传"部分——"列国志传"以周代为起点,《夏商志传》则向上延伸到夏商。更晚出现的《开辟演义》又将起点推到了盘古开天。《夏商志传》在这条"从盘古到当下"的完整演义链条中扮演着承上启下的角色。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这部小说或许文笔粗糙、情节雷同,但它在明代通俗文化传播史上的地位和贡献是不应被忽略的——它使得那些只有读书人才能接触到的上古历史,变成了普通市民也能听懂、爱听的故事。
此清嘉庆甲戍新镌稽古堂刊本《夏商志传》,保存完好,刻印清晰,是研究明清通俗小说出版史的珍贵实物。在文学史上,这部小说或许比不上"四大奇书"那样璀璨夺目,但它忠实地反映了明清市民社会的阅读趣味和文化需求,对于中国古代小说史和社会文化史的研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一部清代中期重新刊刻的明代演义小说,见证了通俗文学跨越朝代的生命力。在数百年的流传过程中,《夏商志传》所承载的已不仅仅是关于夏商两代的历史故事,更是中国民间社会对于"历史是什么"的朴素理解——历史不是冰冷的年代数字和枯燥的制度沿革,而是有血有肉的人物、有情有义的传奇。这种对历史的民间化理解,至今仍深植于中国人的文化基因之中。
从出版史的角度考察,稽古堂在嘉庆年间重新刊行《夏商志传》,反映了清中期书坊对"历史演义"这一图书类型的持续需求。从明末到清中期,历史演义小说始终是通俗读物市场的主力军,其读者群覆盖了从士绅到商贾、从城镇到乡村的广大人群。研究《夏商志传》的出版历程,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中国古代通俗文化传播的内在机制与历史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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