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朝史纲捷录》,明人张位撰,明万历间重刊本。张位(1538-1605),字明成,号洪阳,江西新建(今南昌市新建区)人。明隆庆二年(1568)进士,历仕隆庆、万历两朝,官至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万历中期因卷入"国本之争"而被罢黜,郁郁而终。张位是一位渊博的学者型官员,精通经史,著述甚丰。《八十六朝史纲捷录》是他的一部通史纲要著作,以极其简练的文字概括了从上古到明代的八十六个朝代(包括正统王朝和割据政权)的兴衰大要,其目的在于为士人考生提供一部便于背诵和应试的"历史速成手册"。
"八十六朝"这个统计数字本身就颇为有趣。严格来说,按照传统的"正闰"之分(正统王朝与"僭伪"政权之别),中国历史上可以称为"朝"的政权远不足八十六个。张位之所以统计出这个数字,是因为他将许多割据政权、分裂时期的并列政权乃至农民政权的短命朝廷都计算在内了——从传说中的三皇五帝到夏商周,从春秋战国的列国到魏晋南北朝的各政权,从五代十国到辽金西夏。这种"泛朝代"的计数方法反映了明代史学中一种"史无正统"的务实倾向——虽然儒家正统史观仍然把某些政权视为"僭伪",但从历史事实本身来看,这些政权确实在各自的时空中"存在过"并发挥了历史作用。
史纲之体:压缩历史的知识管理术
《八十六朝史纲捷录》采用了一种高度压缩的写作风格:每个朝代只用寥寥数语概括其兴亡始末,主要记录开国君主、亡国君主、享国年数和重大事件,其余内容一律省略。这种文体被称为"史纲"体——它不同于司马迁《史记》那种详尽的纪传体,也不同于司马光《资治通鉴》那种按年编次的编年体,而是一种极度精简的"大纲式"通史。史纲体在明代非常流行,因为它特别适合科举考试的需要——考生需要在短时间内掌握大量历史知识,"提纲挈领"的史纲读物正好满足了这一需求。《八十六朝史纲捷录》中的内容如果展开来写成一部断代史,可能会多达数百卷,但张位将其压缩在数万字之内,其"知识压缩比"之高令人惊叹。
张位其人:一位阁臣的史学修养
张位在明代政治史上以卷入"国本之争"而知名——万历帝宠爱郑贵妃,想立郑贵妃所生的皇三子朱常洵为太子,而不立皇长子朱常洛(后来的明光宗),这违反了"立嫡以长"的祖制。张位和大多数朝臣一样坚决反对这一做法,反复上疏谏诤,最终触怒万历帝而被罢官。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政治斗争中,张位经常引用历史上的"废长立幼"案例来论证自己的立场(如西晋的"八王之乱"正是因为晋武帝废长立幼而引发的),这体现了他对历史的深刻理解以及"以史为鉴"的实践能力。《八十六朝史纲捷录》虽然表面上是一部面向科举考生的通俗读物,但作者本人深厚的史学修养和"经世致用"的历史观,仍然渗透在字里行间。
历史规律:史纲中的"兴衰周期律"
通读《八十六朝史纲捷录》,可以发现张位在叙述各朝兴衰时隐晦地传达了一套"兴衰周期律"的历史观。几乎每一个朝代的叙述都遵循一个相似的框架:开国君臣励精图治→中期盛世(如果有)→后期逐渐腐败→最后一代君主荒淫无道→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新的王朝建立。这种"周期循环"的历史观是中国传统史学的主流观点——从司马迁的"三王之道若循环"到王夫之的"天下之势,一离一合,一治一乱",都表达了类似的历史认识。当张位在万历年间编纂此书时,明朝已经走过了二百年的历程,种种衰世征兆已经出现——张位是否在借"述古"来"讽今"呢?从他在国本之争中的表现来看,这种可能性是相当高的。
应试文化:科举制度与历史知识的商品化
《八十六朝史纲捷录》是科举应试文化的一个生动样本。在明代,科举考试的"策论"部分要求考生对历史上的政治、经济、军事等问题发表见解,这需要对历史事实有广泛的了解。但"正史"(如"十七史")的篇幅实在太大了——《史记》到《元史》加起来有数千卷之巨,别说背诵,就是通读一遍也需要数年时间。这就催生了一个庞大的"应试类历史读物"市场——各种史纲、史钞、史论、史评类的书籍应运而生。《八十六朝史纲捷录》正是这一市场中的"明星产品"之一——它以其简洁、系统的特点,成为了万历年间科举考生的案头必备书。万历重刊本的出现本身,就证明了此书在市场上的持续需求。
从史纲到通史:中国古代历史教育的演变
《八十六朝史纲捷录》代表了中国古代历史教育中一种独特的文化形态。与现代历史教育注重"理解"和"分析"不同,古代中国的历史教育在很长时期内是以"记忆"和"背诵"为基础的。一个读书人必须首先在脑海中储备足够多的历史"材料",然后才能在写作策论时随时调用这些材料来论证自己的观点。史纲读物就像是一个"记忆数据库"的索引——它帮学生快速建立起对历史脉络的基本认知,为他们深入阅读正史原著奠定了基础。这种"先纲要后细节"的学习方法,在教育学上具有一定的合理性,至今在历史教学中仍然被广泛采用。
此明万历间重刊本《八十六朝史纲捷录》是研究明代科举制度和通俗史学的重要文献。今天读来,张位的文字或许显得有些干瘪——缺乏细节的故事是最无趣的历史。但我们不能忘记,这样一部"压缩饼干"式的史纲,曾经是无数明代读书人了解中国历史的第一扇窗口。在他们用功苦读的无数个夜晚里,《八十六朝史纲捷录》静静地躺在灯下的书桌上,陪伴他们穿越数千年的时光隧道。
《八十六朝史纲捷录》的历史观虽然受限于时代,但其在知识传播史和文化教育史上的价值是毋庸置疑的。它以一种极其高效的方式,将中国数千年历史的基本叙事压缩到了一个普通读书人可以在短时间内掌握的规模。这种"知识的民主化"——让历史知识不再局限于皓首穷经的学者——在明代文化精英向下扩散知识的历史进程中扮演了不可忽视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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